号角声还未在底舱的积水里散去,第一波纯粹的物理动能就砸在了巨鲸的外壳上。
没有灵力光影的铺垫,没有术法轰击的先兆。
那是纯粹的、被高压海水裹挟的沉重肉身,硬生生砸在锈蚀的装甲表面。
被司空鸩切断痛觉的重装死士,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避险本能。他们像暴雨中失控的铁石,连减速的动作都没有,直接在巨鲸外壁上撞成一团团糊状的血肉。
“砰——”
闷响顺着底舱的水波传进来,震得李长生脚下的积水猛地跳起半尺高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随后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绵雷动。
防压骨铠碎裂的骨渣、深海装备的金属破片,与粘稠的黑血混在一起,在极短时间内爆开一层浓重的血雾。
成百上千具尸体叠加的撞击,把舷窗外本就微弱的探照灯光彻底糊死,巨鲸的外部世界变成了一团令人窒息的猩红。
深海锚骨团主舰指挥舱。
水压警报在头顶尖锐地嘶叫,红色的符文光芒把整个舱室映得像个屠宰场。
屠千钧被褚江鳄刚才那一脚踹在主控台角落。他胸口生疼,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手掌按在满是泥水的铁板上,手指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就在他手边,一块从控制台上掉下来的测压罗盘正发出急促的微鸣。
外围死士已经全线压上,主舰的减压阀门开到了最大。
屠千钧低头盯着罗盘。上面代表常规水压的蓝光已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飙到极限的刺眼红芒。两排象征“逆向引力”的波段像疯了一样跳动,甚至出现了负数。
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符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。
这不是单纯的硬扛。
那个异端根本没有在用灵力构建死防。对方在利用死士撞击的瞬间压力,微调局部的物理常数。
那些盲目冲上去的死士,每一具尸体撞碎后产生的微小波动,每一寸水流的挤压,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逻辑网精准吸收。
统领的蛮力冲锋,不仅杀不死那具棺材里的东西,反而正在用几百条人命的物理动能,源源不断地给对方提供推演深海抗压底线的样本。
那是一个人为编织的物理陷阱,他们正在把自己的底牌主动送进对方的算盘里。
“停下……快停下!”
屠千钧浑身发冷,一种绝望的清醒让他顾不上肋骨断裂的剧痛,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扑向指挥台前那个高大的背影。
“统领!不能冲了!物理常数已经倒错,再冲上去就是送死!”
他一把抓住褚江鳄按在红色推杆上的手臂。
声音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而变了调:“他在算我们的应激频率!他把局部的重力引线改了!这是在拿兄弟们的命给他喂招!”
褚江鳄没有回头。
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透出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“送死?”
褚江鳄反手一抓,像拎小鸡一样钳住了屠千钧的脖子,把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。
厚重的高维抗压服在褚江鳄的手中像纸糊的一样发皱。
“我死得起。”
褚江鳄空出的左手伸过去,一把抠住了屠千钧手里那块疯狂闪烁的测压罗盘。
喀嚓。
坚硬的古神骨骼外壳,连同里面闪烁红光的法阵内核,被他硬生生徒手捏成了一把刺手的碎渣。
零件混着血水从他指缝间漏下。
红光熄灭。
理智的警示被这粗暴的独裁手段直接掐断。
“就算前面是深渊的嘴,用死人的骨头填满,它就平了。”褚江鳄松开手,任由副官像一块破布般砸在地板上。
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屠千钧一眼,用那只沾满罗盘碎渣的手重新握住推杆。
“全军,压上。”
巨鲸底舱。
外部的人海战术已经攀升到了极点。
密集的物理震荡不仅大幅消耗了巨鲸濒危的能源储备,更像一块沉重的磨盘,死死压住了李长生的呼吸。
乱码视野中,灰白色的雪花点随着每一次撞击剧烈跳动。
物理挤压太强了。
算力反冲的投射空间被无穷无尽的肉身撞击压迫得只剩下一层薄膜。那层膜每一次凹陷,都会在李长生的脑海里刮起一阵尖锐的耳鸣。
晏流萤瘫软在角落的浅水洼里,七窍流出的黑血已经把蒙眼的白布彻底染透。她的同化感知接口已经被外部庞大的垃圾信息流堵死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她。
他双臂悬停在残缺主板上方,十指在虚空中带出模糊的残影。
既然算力投射不出去,那就改防御参数。
他眼中泛起冰冷的暗金光泽,窃天乱码顺着主板接口,沿着巨鲸底层的传导神经,疯狂向外壁装甲倾泻。
没有死磕,没有反弹。
他在巨鲸装甲最外层,紧急编译出了一层卸力滑牙代码。
那些重装死士带着庞大动能砸在装甲上。原本应该结结实实撞断龙骨的冲击力,在接触到装甲表面的瞬间,微观层面的重力参数出现了极小角度的偏转。
“哧——”
一具庞大的死士身躯贴着外甲滑了出去,带着刺耳的骨铠摩擦声,一头撞在旁边的废弃暗礁上。肉体连同暗礁一起碎成了一滩烂泥。
部分冲锋在滑轨代码的作用下被强行带偏。
但并发计算的强度太高了。
每一具撞过来的肉身,每一块骨铠的摩擦角度,都需要李长生在极短的瞬息间微调物理重力。
他悬停在主板上方的双臂开始止不住地发颤,指尖的骨节因为神经反射和算力透支,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咔声。
汗水混着眼角渗出的血丝滴在铁板上,砸出极轻的水花。
算力空间依然被物理动能死死压制。
“砰!”
又是一次剧烈的集群冲撞。
巨鲸右侧的一块外甲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无休止的高频挤压,金属疲劳达到了极限,崩开了一道手臂粗的裂缝。
刺骨的深海高压水柱顺着裂缝,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切了进来。
李长生呼吸一滞,算力空间被外力强行往回一缩,推演环境濒临崩盘。
就在水压刀片即将切碎主板接口的瞬间,一道半透明的红影挡在了控制台前。
幽若微。
她本来就处于透支边缘的魂体,此刻虚弱得近乎透明。
她没有看那道致命的水柱,而是仰头盯住了底舱摇摇欲坠的顶部。
为了替李长生死守住推演环境,她伸出近乎虚无的手指,点在自己的眉心。主动抽取了灵魂最深处,残留的那一丝关于香火法则的理解。
那是她身为香火河摆渡人最后的本源。
“凝。”
她咬着虚无的牙关,将这些带着暗金色泽的香火记忆化作经纬线,强行填入巨鲸破损的防御逻辑中。
一层微弱却韧性极强的光膜顺着她手中的残破纸伞蔓延开来。
水柱撞在光膜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化作无数细碎的水珠砸落在积水里。
这一举动勉强填补了防线,抗住了死士冲锋的残余动能。
但代价是惨烈的。
这里是断层区,是物理常数倒错的深渊边缘。最底层的排异法则对天庭的香火气息有着本能的狂暴敌意。
深层的环境排异瞬间如闻到血腥味的群鲨般扑了过来。
水流中的剧毒乱码疯狂啃噬着那层香火光膜。
“喀咔……”
幽若微手中那把死死撑开的残破纸伞,伞骨处发出了一声让人心寒的脆响。
一道细密的裂纹从伞柄一直蔓延到伞面。
算力空间被连绵不绝的肉身人海压迫在巨鲸内部,再也无法向外扩张半寸。
幽若微魂体剧震,嘴角溢出虚无的黑气,纸伞的裂口越来越大,撑开的光膜开始明灭不定。
李长生双臂的颤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,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指尖滑落的血滴越来越密集。
巨鲸的龙骨发出绝望的呻吟。
外部装甲已经到了崩解的边缘,整个防线即将被外面的重压彻底碾碎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局中。
头顶上方,那层常年被剧毒水域覆盖的漆黑深海,毫无预兆地碎裂了。
就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被重锤砸中。
一道刺眼、带着无可抗拒的锁定威压的纯白光柱,犹如一柄倒悬的利剑,撕裂重重高压水流,直刺这片法则真空的战场中心。
属于天庭的因果追踪雷达。
